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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恕之换了双玉箸往少女碗里添菜,“若是那人心怀怨恨多年了呢。不信就算了,还有别的疑问么。”

    卢绘赶紧道:“崔大人说陛下届时‘不想立梁王,也只能立梁王了’,这话什么意思?”

    裴恕之扯出一丝冷笑:“文德皇帝统共十五子,除去早年亡故的几位,其余诸子几乎都被陛下论了罪,不是阖族戕杀就是满门流放,只有少数幼子在流放地艰难度日,如今完好的仅剩先帝与楚王这两支了。”

    “倘若陛下的二子八孙尽数赴了黄泉,日后她还能传位给谁?与她有血海深仇的郦氏诸王幼子?那么陛下百年之后还能享有香火供奉么?就只能传给褚氏子弟了。”

    “原来崔大人是这个意思啊。”卢绘第一次听到这些,沉思道,“如此看来,楚王一脉离皇位也很近啊。”

    老宋飞快看了裴恕之一眼,立刻低头喝酒。

    裴恕之不动声色:“楚王身有暗疾,仅有一子,且是个痴呆儿,他抢到了皇位又有何用。楚王这一支,并不在棋局中。”

    “啊?居然是这样。”卢绘颇觉难受,“我在沙州经常听闻楚王的贤名,都说他忠厚仁义,十余年来拱卫边地未有一日懈怠,当地百姓都很感激他。唉,没想到他的命这样苦。”

    裴恕之低头拨动碗中米粒,“无关之人,不必再提了。”

    *

    饭后,卢绘离席。

    老宋低声道,“接替唐义方赈灾的折子,还要写么。”

    “……不用写了。”裴恕之无可奈何,“她这样,我就是去了河北也不放心。”

    老宋迟疑,“陛下这一招,莫非是冲少相来的?”

    *

    “陛下令卢小娘子去听讼,莫非是为了牵制裴少相?”

    寝宫内殿,魏国夫人手持玉柄香木梳替女皇缓缓梳理长发。

    “是,也不是。”女皇望着镜中衰老的面孔,“裴若湛素来滑不留手,他若心中不愿,哪怕将他硬按在主审的位子上,他一样会巧妙敷衍。若非他实在精干练达,乖觉通透,朕本不爱用这些高门世族的子弟。”

    “朕下此令,实则想借一借会绘娘的运气。”

    魏国夫人手中一停,“运气?”

    女皇笑了笑,“菁娘,朕这一生历经起伏荣辱,对于天命二字是不敢不信的。若无半点运气,你我走不到今日。”

    “绘娘小小年纪,也没多少心机城府,然而每每遇到逆境,她总有神来之运,堪堪与灾厄擦身而过。不论是天数,还是她自己的福分,总之朕想用她。”

    “譬如这回宫宴,慧儿也算谨慎小心了,依旧免不了瓜葛。然而绘娘为了占住看歌舞杂戏的最好位置,从入殿后就一直在朕身侧左看右看,寸步不离,朕居然成了她的证人。”

    说到此处,女皇不禁一笑。

    魏国夫人微微垂首,似是自言自语,“是呀,运气真好。”

    第74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四

    九洲池苑宫,耳殿内一间开阔的宫室。

    卢绘强撑眼皮,生生忍住了第八个哈欠。

    她看了眼端坐前方的庄怀贞,一模一样的审问已重复到第二十三人了,庄大人还是那么气势威严,劲头十足。

    她再看了眼屏风后的梁王,瞌睡打的气壮山河,胡须下的唇角已经微微发亮。

    曾经卢绘以为看奏折已是绝望深渊,没想到听讼更出其右。

    奏折虽说是文山字海,但毕竟事出有因,本本不同,凑合着也能当话本子来看,哪怕纯溜须拍马歌功颂德,也会尽量别出心裁,花样翻新,以图引起女皇的注意。

    而这回的宫宴投毒案,其实案件的基本情况已然勘询的差不多了,既没有新的发现,也没有不同的推论,庄怀贞就只能一轮又一轮的盘问宫宴中的一干人等——

    你在宴席中当的什么差事?

    伺候了哪几位贵人?

    可曾去过对面坐席?

    你左右分别是谁?

    哪几名奴婢碰过那酒瓮?

    你觉得谁人形迹可疑?

    ……

    庄怀贞深知兹事体大,宁愿口干舌燥也要一一过目所有人。

    他赴任地方多年,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奴婢走卒,称得上阅人无数,审讯时倘有任何一名奴婢显露些许异样,他必能立刻注意到。

    卢绘明白庄怀贞的用意,也敬佩他的一丝不苟与不辞辛劳。

    为了这份的执着,她硬是撑了一整天的眼皮。

    可惜不是所有人这么想。

    审到午后,褚承谨忽然大模大样的闯入,口称担忧庄怀贞屈打成招或诱供陷害,于是求得了女皇的允诺,也来听讼。

    庄怀贞大怒,一口拒绝。

    褚承谨质问为何不行,莫非姓庄的你真打了坏主意,怕被他看见?!

    庄怀贞表示首先他根本不动刑,所以谈不上严刑逼供,其次女皇派了卢绘在旁听讼,他如何诱供?梁王凶名响彻东都,他在旁虎视眈眈,那些奴婢们心生畏惧,哪个能好好说话。

    “本王素来和颜悦色,爱民如子,哪来的无端指责,我看你是做贼心虚!”

    “本官为人天地可鉴,无需梁王揣测。总之梁王若留着不走,本官就向陛下请辞!”

    “本王……”

    “本官……”

    一时唾沫横飞。

    最后在卢绘的建议下,庄怀贞命人抬了面屏风挡在褚承谨座前,并且严令他不许发出声响。起先梁王大人颇是不满,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屏风的妙用——听讼无聊,他尽可以用各种姿势打瞌睡,徒留小卢司直一人强撑眼皮。

    底线总是被一步步击穿的。

    最初褚承谨还是有所顾忌的,只敢脑袋一点一顿的打盹。

    随着屏风后的鼾声从蚊蝇嗡嗡逐渐转为老牛轰鸣,卢绘清楚的看到庄怀贞额头上的青筋愈发明显,直至终于忍无可忍,冲到屏风后砰的一掌拍在桌上。

    庄大人这一掌使出了十成功力,震的桌面瑟瑟发抖,茶碗抱着碗盖一起拼命向上逃窜,可惜刚动身就摔了下来,踉跄的茶水溅了褚承谨一脸。

    褚承谨愕然醒来,一抹脸上的水渍,怒吼道:“庄怀贞你欺人太甚!”

    卢绘知道他误会了,连忙上去解释,“殿下息怒!庄大人没用茶水泼您,是茶水自己溅到您脸上的!”

    庄怀贞:“正是如此。”

    褚承谨:“……”你们听见自己说的话了吗,这是人话?

    卢绘捂额——好吧,听了一整日的重复问答,她也语无伦次了。

    “庄大人,您看此刻日头西下,今日就审到这儿吧。”她指着窗外落日,只想尽快结束这遭罪的一日。

    褚承谨忿忿甩着手上水渍,“不错,今日到此为止,明日接着审。”

    庄怀贞讥嘲:“梁王殿下以为明日又能审出些什么?”

    褚承谨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又要说奴婢弄不到那么多的砒霜,真凶舍我其谁?”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卢绘忙道:“庄大人莫急,未必非得当日弄到所有砒霜。我听人说了另一个法子——若真凶暗中怀恨多年,大可以日积月累,慢慢积攒砒霜。如此一来,便是奴婢也能弄到巨量砒霜了。”

    褚承谨大喜:“没错没错,姓庄的你听见没,做什么非得盯牢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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