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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王妃心疼儿子,也道:“我也不想再应承张氏。哼,乡野村妇,粗俗无礼,动不动跟我摆堂嫂的架子,前些年她还觉得自己能当皇后呢!”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褚立谨连连摆手,压着嗓子道,“姑母还在呢,千万不可忘形,该恭敬还得继续恭敬!”

    “唉,那就再忍忍。”

    “我看用不着多久了,待淑云生下小皇子,就一切稳妥了!”

    “没错!”

    一家三口越想越欢喜,又不敢放声说笑,于是忍不住手拉着手蹦跳了几下,活像三只笨拙的鼹鼠。

    *

    是日,金乌已坠,夜色如漆;岁暮天寒,朔风呼啸。

    俄而雪片纷落,若鹅毛之旋舞,为宫阙层檐披上一层鹤羽素氅。然禁中灯火通明,辉映飞霰,丹墀玉阶俱没白毡,恍若碎玉零琼坠入琉璃世界。

    贞观殿内沉香燎熏,暖如春昼,蟠龙灯柱上以金箔缠身,并缀有斗大明珠,光转玉壶。如雁翅排列的两列紫檀长案上置有玛瑙盘与琥珀杯。两尊巨大的紫金酒瓮在炭盆的加热下,散发着醇美的酒气,令人闻之欲醉。

    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到的最早,或坐或立的闲聊着,卢绘从角落中的巨柱后探出脑袋。

    “你在瞧什么。”冷不防身后有个声音响起。

    卢绘兔儿般惊起,转头见是裴恕之,顿时恼怒:“你要吓死我呀!”

    今夜裴恕之身着一袭明紫色金纹团领宴服,腰间缀有白玉双鱼佩与银鱼袋等饰物,灯火下他一双凤目幽幽生光,仿佛倒映着漫天星河一般,更显得人如美玉,清隽明正。

    卢绘顿时觉得,改变全家命运什么的,区区小事不值一提。反正耶娘弟妹看起来都也挺欢乐的,既脱了商籍,买卖还能继续做。

    再说了,笑起来这么好看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不过……她抽抽鼻子——她仿佛闻到一丝极清淡的药味。

    假舅父病了么?不是吧,他看着气色很好啊。

    裴恕之蹙眉:“今夜天冷,你怎么穿这么单薄。”

    “没有没有。”卢绘赶紧辩解,“陛下赏了我一件貂绒小袄,我穿在里头了,一点不冷。不信你摸摸我的手,热着呢。”

    裴恕之被不由分说拉起了双手,掌心滑进两只小手,像是温热透进了心头。

    他忍不住笑了,“你适才偷瞧什么。”

    卢绘将他也拉到柱后,指着前方一处,“你看那位大人。对,就是穿青色袍服的那位。”

    裴恕之顺着看去,只见在一群穿紫着朱的相公中,只这人与众不同——颌骨方阔,面带风霜之色,年岁已是不小了,品阶却还很低。

    “他就是新任的监察御史姚元孝大人吧。”卢绘轻声道,“以张袁范陈为首的诸位大人,陛下很快就定下了。只有这位姚御史,陛下将他的名字在白绢屏风上写了划掉,再写再划掉,反复三次才留下他。这究竟是为何?”

    裴恕之微微一笑:“还记得你与我说过的‘木匠不喝井水案’么。”

    卢绘没好气,“什么木匠不喝井水,明明是‘灵州悍匪下药屠戮满门被幼儿目睹案’,你乱改什么呀。”

    裴恕之觉得好笑,“这件案子就是姚御史当年做县令时办的。”

    卢绘不解:“这是好事呀,姚御史明察秋毫,挖出深藏多年的冤案,为民除害——为何端木大人还叫我少提此案。”

    “你道他是什么人?他的恩师正是当年被陛下诛灭满门的宰首王昧。”

    卢绘大惊,“当年王昧案牵连那么厉害,陈令则大将军远在天边都被杀了全家,陛下怎么还会提拔他呀。”——能留下性命都很不易了。

    裴恕之:“姚御史很有才干,本是王昧弟子中的佼佼者,但当年王昧助陛下称帝时,他激烈反对,甚至不惜与恩师割袍断义,于是被一贬三千里。不过因祸得福,后来王昧被族诛时,他也没受牵连。”

    这时,忽然人声大作,两排小黄门躬身迎接,只见太子瑁带着几名东宫属臣,鱼贯步入殿内。崔昇与张汉阳立刻率领众官员向太子行礼致意。

    众人寒暄几句后,卢绘看见素来木讷拙言的太子居然隔着人群向姚元孝遥遥颔首。

    卢绘意外,“太子殿下与姚御史有旧?”

    裴恕之:“他当年曾在怀悯太子的东宫做过讲书学士,为新太子解过围。”

    “啊!”卢绘又是一惊,“我记得怀悯太子被废黜后,东宫属官九成被杀,侥幸活下来的也流放了。他怎么又没事?这八字也太硬了吧。”

    裴恕之语气微妙,“因为他当年力劝怀悯太子莫与陛下母子离心,与其在朝堂上与陛下针锋相对,不如放开一切,全心扑在先帝病榻前尽孝。只要先帝肯信他,太子之位就能安稳。怀悯太子不予采纳,姚元孝就自请降职外放了,于是又躲过一劫。”

    卢绘将这段话咂摸了两遍,品出了些深意——

    如果先帝死活不同意废黜太子,女皇还能一意孤行吗?

    如果怀悯太子能把先帝哄好,哄的父子情深感天动地,就跟汉代的景武父子那样,后来会发生什么事呢,先帝临终时又会做怎样的安排。

    先帝驾崩时怀悯太子才二十八岁,文韬武略,来日大有可为。可惜,动心忍性实在是太难了,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女皇那样忍常人所不能忍的。

    卢绘喃喃道:“这位姚大人,有点东西啊。”

    裴恕之笑眯眯的看她,“不错不错,绘绘如今也能听懂弦外之音了。”

    卢绘叹道:“姚大人有这样的前史,品阶又那么低,陛下还是特许他进出政事堂,可参议要事,可见陛下还是心襟怀宽,爱才惜才。”

    裴恕之最近对小鹌鹑动不动夸赞女皇的行径颇为不满,正想多说两句,卢绘忽然想起自己的职责,惊呼着‘哎呀太子都来了我得去当职了’,然后拔腿就跑了。

    裴恕之:“……”

    *

    贞观殿檐下绛纱灯百盏连珠成串,站在下方的卢绘被照映的面颊绯红,颇为喜庆。

    她挨个向入殿的达官贵胄行礼致意,并吩咐小黄门将人引入对应的坐席。

    “微臣见过景国公,国公夫人,请走这边。”

    “闻喜郡公请入殿。”

    “微臣问江东王妃康泰,两位郡主康泰。来人,为王妃引路。”

    ……

    抬头间,卢绘看见洛川王父子三人缓缓走来。

    郦敬宣远远看见她,咧嘴笑道:“多日不见,卢司直别来无恙啊。”

    卢绘按次序行礼,笑着招呼:“微臣见过大王,世子,信陵郡王。”

    兴许是立储大典给了洛川王信心,今夜他神情尚算正常,总算不像只惊弓之鸟了。

    郦敬元笑容温润:“卢司直风采依旧。”

    郦敬宣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哪有什么风采,估计是长高了两寸。”

    卢绘暗暗咬牙,努力保持笑容:“大王,世子,这边请。”

    郦敬元扶着父亲走过,郦敬宣并未跟着进去,反而走到卢绘身边:“祸害精,你怎么在这儿,端木慧呢?”

    卢绘:“我在当值,不在此处还能在哪儿,端木大人在内殿伴驾呢。”

    “我看你还是长点心眼吧,莫被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郦敬宣拉着她后退几步,“端木慧的心机不比裴恕之少,她自己在屋里伴驾,让你在外头天寒地冻的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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