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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恕之躲不过去了。他起身温言道:“梁王莫不是忘了,太子殿下以及洛川王与永宁公主,于十五年前就由陛下改为褚姓。是以立太子为储君,并无不妥。”

    褚承谨径直看向女皇,“姑母,这话您信么?”

    女皇眼中阴翳:“你什么意思?”

    褚承谨:“姑母,如今他们畏惧您的威势,不得不认下褚姓。可是您百年之后呢?怕是人未走茶就凉,他们会迫不及待改回郦姓!”

    他忽的指向诸臣,“你,你,还有你,都是姑母的股肱重臣,你们谁敢指天立誓,将来郦老三他们兄妹几个决不会改回郦姓!如若不然,你们和郦老三就粉身碎骨,阖族死绝!”

    这一招真狠!

    狠就狠在一语道破真相,任何一位重臣都不敢替太子应下这个誓言。

    见诸臣皆沉吟不语,褚承谨再次朝向女皇,语气凄凉。

    “姑母可还记得十五年前,您登基前夜对侄儿所言么?您说祖父孝明皇帝精明强干,未尝逊色于史书上的帝王将相,即便满朝文武死谏不退,您也要追封祖父为帝,为我褚氏先祖立七庙,建陵寝,彰显褚氏王朝之尊崇。您还勉励侄儿用心任事,不负祖先荣耀。”

    褚承谨哭诉完,忽的指向太子坐席,“待郦老三继位后,这世上还有我褚氏天下么,我大徽朝就要一代而终了啊!姑母,届时还有谁记得您的威名,您三思啊!”

    女皇面沉如水,瞳仁晦明转换,似是心意在不断动摇。

    “梁王殿下。”

    正当众臣面面相觑之际,唯一身着青色官袍的姚元孝忽然率众而出,向褚承谨叉手一拜。

    “将来之事本就难料,梁王殿下说待陛下百年之后太子殿下会改回郦姓,将大徽朝一笔勾销。如此,微臣斗胆预测,若梁王您为储君,待陛下百年之后,梁王难道不会追封自己的身生父母?届时陛下以姑母的身份,又将立于褚氏宗庙的何处位置?”

    此言一出,众臣纷纷叫好——

    “此言有理啊!”

    “说的好!”

    “这番话才是正论!”

    褚承谨面色发紫,目中狂意更盛。他一个咬牙转身,对着已经呆滞的太子大吼道:“我敢立誓将来绝不追封双亲,只奉姑母为尊,郦老三你怎么说?姑母在上,你敢不敢立誓将来绝不改姓?”

    太子张口结舌,惶恐的趴在地上:“母皇在上,儿臣、儿臣绝不敢…儿臣愿立誓…”

    正当众臣惊愕且不知如何劝阻之时,一只润白纤细的手按在了太子肩上,手指上两枚宝石戒指在烛火下耀眼生辉。

    “三兄且慢。”永宁公主在灯火下孑然而立,“你我皆都是母皇十月怀胎所出,只要母皇吩咐一句,我们兄妹三人愿意当场立誓——粉身碎骨,阖族死绝!”

    说到最后八个字时,公主朗目直视女皇,每个字都咬的清清楚楚,“儿臣愿听母皇之命。”

    女皇瞳孔收紧,“休得胡闹,这与你有何干系,还不下去!”

    “褚承谨都要三兄立誓‘阖族死绝’了,怎么不与儿臣有干系!”

    永宁公主猛的提高声音,“母皇,您仔细看看。三兄,四兄,儿臣,敬美,敬善,敬元,敬宣,长茂,长盛,还有儿臣所生那两个不成器的——统共十二人!”

    她环顾四周,被她点到名字的皇子皇孙郡主逐一跪到殿中。

    “这十二人就是母皇在世上仅剩的骨血,”永宁公主的唇色鲜红欲滴,似是带着血腥之气,“不过区区十二人,要杀干净也容易的很。”

    女皇终于坐不住了,呵斥道:“你在胡说什么,谁要杀你们了!”

    “自然是他!”永宁公主直指褚承谨。

    褚承谨猝不及防:“你这是血口喷人!”

    永宁公主绕着褚承谨缓缓走动,冷笑道:“你口口声声感念母皇恩德,母皇到底对你有何恩德?不就是给了你一场荣华富贵。所谓生养之恩大如天,为了那把龙椅,你竟连自己的身生父母都能弃之一边,好个见利忘义寡廉鲜耻的畜生!”

    “你这种没人伦的东西,将来翻脸无情,滥杀无辜,什么做不出来!真如了你的意,怕是你登上龙椅之日,就是母皇骨血尽死之时!”

    要说跟褚承谨吵架还是永宁公主手拿把掐,一出手就扣住对手命门。

    “你你,你……!”褚承谨气的浑身发抖,胸口气血翻涌,眼前众人一时模糊一时扭曲,若非长子褚庆恩扶在身旁,他几乎就站不稳了。

    其实闹到这等不可开交的地步,该有人出来打圆场了,以前这份工作多由老刘和老沈来担当。只是如今的张袁范陈四人与姚元孝刚入中枢不久,尚不敢牵涉过深,而崔昇恨不能褚承谨多多出丑,于是无人行动。

    女皇转头以目示意,裴恕之立刻领命。

    “到此为止罢。”他双掌一拍,站到到中间将永宁公主与梁王隔开,“今日是立储大典的上好吉日,两位殿下不可继续逾矩了。”

    永宁公主冷笑一声,未再多言,转头扶起太子归座,其余皇子皇孙也陆续回座。

    褚承谨犹不肯罢休,希冀的望着女皇,“姑母,往日种种您都放下了?褚氏的宗庙,祖父的帝号,这一切,真就这么算了?”

    女皇坐姿微微后倾,将面孔隐匿于珠帘的阴影之后。

    卢绘看见她的手掌捏拳,手背经脉尽现,片刻后又放开。

    “没什么算不算的。”女皇语气缓慢,“褚氏这一场繁华,本就是由朕而起。待繁华落尽,褚家也当与寻常勋贵一般,或读书考举,或领兵打仗,子弟各凭本事。”

    褚承谨听了这话,几乎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此时他已不只是脸红了,而是从面庞到双耳、脖颈,全都赤红发紫,形容甚是可怖。

    裴恕之好意扶住他,温言劝慰道:“殿下还是回去坐吧,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褚承谨挨着长子的搀扶,摇摇晃晃回到坐席,整个人仿若做了一场大梦。在梦中,所有人都陪他唱念做打,好不热闹;如今梦醒人散,只有他一人还流连戏台,无法清醒。

    卢绘看他这样,竟有几分可怜了。

    端木慧将她拉到一旁,悄声道:“梁王也太无礼了,当众为难陛下。待他明日酒醒了,看陛下怎么责罚他。”

    卢绘轻叹:“为难陛下的不是梁王,而是宗庙、牌位、以及对香烟供奉绵延不绝的渴求。”

    端木慧一怔:“你在说什么?”

    卢绘摇头,“没什么。”

    将褚氏王朝延续下去,代价是女皇作为开国皇帝很可能被后代君主忽视,甚至抹杀其存在;亦或是坐视褚氏王朝一代而终,女皇以母亲的身份理所当然的享受子孙的血飨祭祀。

    两者,何者更重要?

    卢绘觉得女皇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不过,梁王一脉怕是要付出不小代价了。

    卢绘再次转头看去时,见到褚承谨哆哆嗦嗦的从怀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瓷白玉瓶,褚庆恩则捧来一碗清水,想服侍父亲用药。谁知褚承谨一把将儿子推开,将瓶中药丸一气吞下,然后大口咽酒送服。

    卢绘猜测是解酒药之类的,并未多想。

    窗外雪碎扑打愈急,簌簌撞在窗纸上,宛如小兽乳爪拍打。

    夜深风急,已至巳时过半,鎏金连枝灯架上烛泪堆作红山,宛如成串的鲜红珊瑚。满殿的朱紫冠冕与珠光宝气,竟似凝作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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