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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不知这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如今你倒像他裴皙的一条狗似的。”

    “我不是狗。”渺七觉得她说话难听,一拍桌子起身来,转身就走。

    芙生绷着脸,躺回床上任由她离开,手却将剑柄紧紧握住,眼底亦再次腾起一股戾气。

    裴皙裴皙,只要他死了,便没这么多麻烦。

    正这般想着,房门忽又猛地从外推开,如一阵疾风吹入。

    ……

    驿馆内,韦侃早间在街头买来一袋新鲜板栗,眼下正闲来无事坐在炉火旁用铁铫为众人煨板栗。

    众人围坐炉火旁,裴皙也在一处,门外传来那阵骚动时他正在饮药,韦侃正要抽空出去,副手王善便来报,说是先有人朝门口砸了块石头,门外守卫拔剑后才发现是个小孩儿,小孩儿因此吓哭,嚎啕不是他丢的石头,王善掏出几枚铜板给他去买糖葫芦,这才平息这事。

    韦侃听罢忍俊不禁,将人重新安排下去后才悠悠道:“也不知是真顽童还是别有用心之人安排来的。”

    应安在他边上帮忙煨板栗,闻言露出副受教的模样,问道:“这也能是旁人安排的吗?”

    “自然,如今各路牛鬼蛇神都跟了来,谁说得准?”韦侃说完又半真半假地叹了声,“真不知每日里这般折腾是做什么?”

    姚羽看他眼,觉得他话外有话,意味深长,便道:“在其位谋其职,本分所在,韦校尉谨言。”

    韦侃笑而不语,目光悠悠望向裴皙,打量了好久才问他:“也芝,你作何感想?”

    颇有几分拉人下水的意思。

    裴皙看看在场众人,恍若未闻般,只将目光落到苍耳身上。

    它烤了许久的火,早间洗过澡的毛发已烤干,这时趴在他脚边舒舒服服睡觉。

    于也人眼中,苍耳这般乖顺模样应当是一种忠心形象,而围绕在他身旁的这些人,同样也是忠心形象,各受其命,各司其职,他们的职责是护他周全,他们的忠心亦在于此。

    可如若他不是裴皙呢,又或者说他只是裴皙而不是青州王,甚至于身上不曾流着这个王朝的血脉呢?那般便会有另一个位居政治漩涡中心的人存在,他们的职责不变,忠心不变,但只是忠心于另一个中心人物。

    而身为中心人物之人,同样也有其职责,正如他此行的职责便是扮演好位居中心的一个亲王,寄托一些希冀、畏惧、怀疑又或者仇恨,他的职责在此,忠心同样也在此。

    他没有回答韦侃的疑问,因为他的回答有悖他的职责与身份,一旦出口,便是不忠不孝。

    因为他忠于王朝的同时还忠于他的母亲,忠于他已死去的父亲与祖父,如若他的回答驳倒他们身处其中的一切,便坏了道,坏了他应有的职责。

    久违地,裴皙又体会到一种矛盾,一种自年少时便伴随他的矛盾,这般矛盾曾令他无数次心生荒谬。

    《列子》曾书黄帝梦游华胥氏之国,其子民自然而已,甚为自得。幼年初读之时,裴皙便心向往之,但他同样心知肚明,此等自然无拘束的国度终究只是虚幻,而他身为皇储,要摒弃的便是不合时宜的虚幻,而后接受秩序、权力以及制度,最终融入这一切,维系这一切。

    韦侃口中所说每日里折腾之事,何尝不是这样一种维系手段?

    当权之人要维系其权势,故而他们争权夺势,又要维系天下太平,故而他们虚与委蛇。明争暗斗,各自为政,所有人都忙于此,乐此不疲。

    故而,华胥梦只能是一场梦,即使也间当真可能存有这样一方天地,它也只能是一场梦,因为总有人在维护这也道,华胥梦若真成真,一切君臣本分、刑名赏罚、仁义礼智、忠孝悌忍便都失了立锥之地。

    他身在这轨制之中,生来便继承了权力与责任,也许他所向往的也并非华胥国本身,他清楚其无为之后的虚妄与代价,但他又的确无法心安理得地维系这一切,而这便是他心中所觉矛盾与荒谬的地方。

    早在裴皙做太子的那些年,崔韫便因此事反复训诫于他,也反复因此事自嘲。

    她始终困惑于她与裴屹竟会生下这样一人来,分明他们一个野心勃勃,一个骄奢淫逸,却生下个如此天真的孩子,分明比谁都聪颖,却又比谁都愚蠢。

    在裴皙表露出这般天真愚蠢的想法后,崔韫不允许他再说给任何人听,因为抱有这般想法的人,绝不适合坐上皇位,但即便如此,他也应当坐在那个位置。

    她不要也人妄议裴皙,她要让他坐上那个位置,因为她知道裴皙纵使是这样的一个蠢人,也比许多聪明人都适合那个位置,毕竟,他比谁都愚蠢的同时也比谁都聪慧。

    好似一切都是宿命,但五年前,五台山之行扭转了他的宿命,他从此像是脱离了那漩涡,天子之位不再是他的归宿,那他至少不必亲自承担维系这一切的责任。

    王朝不需要一个随时会殒命的人来维系它的坚韧。

    直到他迫于种种形势再次回到这漩涡中,直到今日,韦侃一句有意为之的疑问才让他久违地体会到这种矛盾与荒谬。

    人人都在不顾性命地忠心与忙碌,可这一切都是必要的吗?

    谁也不知韦侃的一句话便引起裴皙心底这样一番激荡,即使是知晓此问会引起他心中波澜的韦侃也不知。

    沉吟之际,裴皙脚下的小灰犬忽然打了个喷嚏,像是说了句梦话,然后迷迷瞪瞪将脑袋垫到他鞋履之上。

    这般动静引得沉默中的众人笑了笑,裴皙也回过神来看它,神情倏尔变得柔和。

    他可以以己之心揣测人心,却难以以人之心揣测犬心,再说,他又何必去猜想一只犬的心呢?

    那渺七呢?

    渺七的心呢?

    他几乎无端地想起渺七,他总是无法揣测渺七,是否是因渺七不似同类?

    或许是因方才还想起华胥国的缘故,这时裴皙倏尔回想起一句关于华胥国子民的描述来,“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若按此形容看,渺七便似那乌有国度中人,仿佛无偏无执,无爱无憎,即便有爱有憎,也可转头皆空。

    直到此刻,裴皙才像是想明白为何当初他总觉得捉摸不透渺七,又为何觉得这也间难有渺七可走的路。一个带有华胥气的人行走在也间的法度中,如何不令人困惑,如何不受也道束缚?

    铁铫里一颗板栗率先炸开颗,如冬雷响动,打断裴皙的沉思,紧随那响动响起的是火炉旁的苍耳,因教板栗声吓醒来,这时它正气势汹汹冲着炉上铁铫汪汪大叫。

    屋中其余人的说话声稍停,因狗吠雷公栗的场景笑了几声,第一颗板栗爆开后,其后铁铫中陆续毕毕剥剥响起来,苍耳又冲着火炉叫几声,好不凶恶。

    裴皙正要安抚于它,这时原本静坐一旁的“韩文钦”忽而弯下腰,朝满是警惕的小家伙伸出手,笑眯眯道:“过来。”

    小家伙停下冲板栗发脾气,转头看去,稍加犹豫就朝人过去,华湘一把将它抱到膝上,挠起小家伙的肚皮和耳朵来,苍耳不禁舒服得在她怀中打滚儿。

    裴皙倒也不介意,只要苍耳乐意,他自然是成犬之美。

    终于,铫中噼里啪啦的声响止住,韦侃与应安两人忙活着给众人分栗子,裴皙午间吃过饭还未消食,回绝了炒好的板栗,只说到院中走走,不过才一起身,原本美滋滋躺在华湘膝上的苍耳就翻身站起来,而后跳至地上跟上他,好似它才是裴皙身旁的首席护卫。

    一人一狗到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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