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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1章 旧案新账

    尚谨并未在西北停留太久,走的时候许下会常来看辛弃疾的承诺才被辛弃疾依依不舍地放走。

    他又从西北直切到南部沿海,如今正停在一处驿站。

    岭南的湿气已漫上来,他坐在墙根,手里捧着祛湿的茶,慢慢啜饮,涩得发苦。

    闭上眼,听驿站来来往往的人声,悠然自得地腾出一只手摸猫。

    有脚步声愈发近了。

    “尚……”声音很轻,带着迟疑,只吐出一个字。

    他睁开眼,面前站着个五十余岁的男子,面容清癯,眼睛里盛着难以置信的光,此时才确认真是他,连忙躬身行礼。

    “陈安继。”

    “相公还记得我?”陈安继又上前半步,尽力压低了声音。

    “自然不会忘的,你当年的肺腑之言我如今还记得。”

    隆兴变法设计改革市舶司时,派去各市舶司的人还没回来,尚谨先收到了拜帖,是位来自广州的年轻商人。

    见到他后,那年轻人说话时手一直在抖,但条理清晰,从抽解标准说到博买压价,再说到吏员索要“酒肉钱”……

    他放下茶碗,微微颔首:“别拘束,我如今已致仕,不必喊我相公。”

    陈安继摇摇头,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相公怎么在这儿?难道……”

    那双原本疲惫的眼睛骤然亮了。

    这几年尚谨太熟悉这种眼神,多半都是想让他主持公道。

    他若有所思,直接询问:“如今市舶司如何?”

    陈安继低下头,良久才挤出笑:“还好。”

    随即便是长久的沉默。

    尚谨不再追问,只道出一个人名:“李序卿。”

    果然,陈安继浑身一僵,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随风而散的叹息:“其实……也就再忍几个月。李序卿任期两年,过年就该调任了。新来的说不定……是个好官。”

    “忍?”他的指尖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真是李序卿的话,怕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二十年前,市舶司改革方案初定,他特意召集年轻官员问策。

    那时李序卿才二十出头,刚从太学出来,在一众青涩的面孔里最先扬声道:“市舶之利,在通不在塞,在活不在死。官府当为商船修灯塔,而非设暗礁。”

    后来改革试行,李序卿主动请缨南下,在广州做了三年市舶务的监当官。

    回京述职时,李序卿带了一本厚厚的笔记,里面记满了制度试行的优势和漏洞、各色货物的市价波动、向海商请教的航行知识、乃至蕃商的生活习惯。

    “尚相公,这套制度若能推行二十年,广州港的课额能翻三番,大小商人都不必受官员层层盘剥,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制度了!”

    他犹记得青年眼中光亮灼人,满是为变法出力的欣喜。

    将人夸赞一番,他终究半是教导半是勉励:“制度能约束人心,但根除不了贪婪,终究是要靠你这样的人去改良维护的。”

    李序卿倍受鼓舞,随即郑重行礼:“晚辈谨记。”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哪怕陈安继并未细说,他也能猜到如今广州市舶司是个什么状况。

    一个掌握整套制度规则的人如果利用制度去牟利,那对治下造成的影响是毁灭性的。

    驿站里传来锅勺碰撞的声响,驿卒在准备晚饭,柴火味混着香气飘过来,勾回了他的思绪。

    “想来他做的不好了。”尚谨语气平淡,心里却已想着如何去把人收拾一顿。

    陈安继的嘴唇动了动,再没说出一句话。

    岂止是不好,简直让他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噩梦,甚至比二十年前更严重。

    隆兴变法前,他刚接手家里的船,头一趟出海回来,市舶司的吏员上船点货,一船香料抽三成,博买又要五成,剩下的还要“呈样”。等他算完账,简直是倒赔钱,直呼这生意做不得了。

    自尚相公变法后,他每回看商船出海,只觉天都是亮的。

    抽解按货值的比例白纸黑字写明;博买改招标,价高者得,官府不得压价;公凭五日办结,逾期可直诉监舶使……

    这二十年,他过得忙碌而充实,商行添了六条船,生意欣欣向荣。

    然而李序卿去岁到任后,制度还是那些制度,字一个没改,可事情办起来却不是以前那样了。

    尚谨并未问细节,也不问为何不告。

    即使他设计了多条状告的路,也免不了被堵塞,或是商人们抱着和陈安继一样的想法。

    他缓缓站起身,陈安继见状忙上前要扶,被他摆摆手止住了。

    “再忍几个月,等他任期满了,也不会好的。”尚谨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

    陈安继脸上那种商人的圆滑褪去了,露出底下真实的茫然,却又有所猜测,显露出被生活反复捶打后,仅存的微弱希望。

    “两年任期,”尚谨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本是为了防止官员扎根太深,结成党羽。可若根已经烂了,再如何更换,树也活不了。”

    需得连根拔起,方可重建秩序。

    “你何时启程?我同去广州。”

    陈安继惊喜不已:“太好了!”

    他显然听过那些说书的,明白尚谨是要管这件事了。

    “我的商行过几日有船要出港。相公若是不嫌弃,我对外就说,你是福州来的远房亲戚,早年在钱庄做账房,如今回乡了,跟着我转一转。”

    “相公可有化名?”原名实在是太有名了。

    “姓张,单名一个行字。”尚谨说,“行路的行。”

    陈安继喃喃重复:“张行……”

    *

    市舶司大堂里人声嘈杂,几个书吏正埋头抄录,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尚谨跟在陈安继身后,既不催促也不着急,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堂上往来的人,偶尔在某张脸上停一停,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倒真像个跟着自家小辈来闲逛看热闹的老者,

    今日陈安继来办公凭,他捧着厚厚一叠文书,小心翼翼地在周主事案前站定,腰微微弯着,双手将文书递上。

    “周主事,这是文书——三条船的货物清单、人员名册、保状,一应俱全,您过目。”

    周主事接过去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忽然眉头一皱:“陈掌柜,你这保人不行。”

    陈安继一愣:“半年前我家两条船的保人也是他,都顺利——”

    “之前是之前,如今是如今,他就是不行。”周主事把文书往旁边一推,打断了他的话。

    “敢问主事,刘昀哪里不行?”尚谨出声追问。

    周主事压根不理会,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似笑非笑地看了尚谨一眼,低头开始翻别的东西,不再说话。

    旁边一小吏凑上来问陈安继:“这是你家亲戚?”

    他们主事向来不理会生面孔,但他总觉得这人看起来不好惹。

    “是我远房表舅,原先在泉州那边做账房的,也跟过几年商队,南南北北都跑过。”

    陈安继说这话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在占尚谨便宜。

    毕竟能跟这位攀亲戚的可没几个。

    “难怪是个生面孔。”

    尚谨依旧端着那份恭敬:“不知周主事可否指条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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