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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腰腹都隐隐透露着力量,上面遍布旧疤新伤,新的能看出来大概是鞭痕,还有些血冒出来,旧的则什么都有,淤青、鞭痕,刺印?多得他看不出来,分不明白。

    李宿点点头,不再乱动。

    小船偶尔有些摇晃,也还算稳稳当当,船舱上的雨声也时大时小,李宿全身都上完药,甫一穿上里衣,便又被谢相呴轻轻抱住。

    他说:“等到了菰州,我们就可以下船了,我带你去找我叔父,让他送我们回安都。”但是,我却并没有那么想回去。

    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李宿仍然颔首。

    虽没有话,谢相呴却察觉到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背上,似乎犹豫,但很快还是轻轻拍了拍,仿佛安抚,一时雾霾尽去。谢相呴收了泪水,微微扬起唇:“还疼吗?”

    李宿答:“听着你说话,没有那么疼。”

    “好啊。”尽管因为离得太近,只看到侧脸,但谢相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不知道安都现在是什么情形,但那个坏蛋死了,终究是一件好事。你就可以好好读书了,我们又可以说话,没有人再欺负你,”说到此处,又觉得一切都变得迷茫,一切都不可知,不是三言两语能道尽的,于是渐渐转移话题:“其实今天是我的生辰。”

    从前李宿只知道他是甲寅年生人,第一次知晓他的生辰具体的时间,算了算日期,记在心里:“愿你平安。”他又道:“你的生辰,却在这里过,不太好……对不住。”

    谢相呴忙摇头:“在家里才不好,所谓‘父忧母哀日’,我祖母信佛,每次这日都要我吃斋念佛,感念父母恩情,只有晚上能单独出去玩会儿。”

    他看见李宿微微皱起的眉头,心情却越来越好,又说:“我出生在乙巳日,八字有些克我父亲,他因此便不常和我见面,其实我也不想见他,又说我这十年行运不好,尤其今年,干脆也不过生辰了。”到此处,又问:“你呢?生辰是哪一日?”

    “我不知道。”李宿答。

    因为生他的时候,李父和余氏在外守城,所以就连已经过世的婆婆也不太清楚他出生的时候,从前更没有人给他过生辰,他只知道自己是丙辰年生人,具体到腊月末,约莫到元宵前就是,过了那几日,自己便又长了一岁。

    谢相呴想起他的出生,不再就此多言,只安慰道:“人在世间,此等种种大多虚妄,不必在意。你若愿意,我们选一天做你的生辰,以后一起庆祝,好吗?”

    李宿微微颔首,若有所思,但须臾后,才问:“既然这样,你觉得世间又何以论贵贱?”

    谢相呴怔了怔,答:“庄子言,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已。”

    李宿却摇摇头,并没有认可:“其实我心里已有了分辨。”

    “啊?”谢相呴微微睁大眼,从他肩上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他。

    李宿似乎不想多说,只郑重道:“在我心里,你是很贵重的。”

    第45章

    童皓看着面前笑意不减的六皇子,仍然冰冷答:“臣仍在搜寻。”

    “本宫知道。”颜郜襄直视着他:“本宫是问你,案发当晚荣丰楼起火,是你第一时间赶到现场,那便要给本宫一个交待,那两具焦尸,是被何人所害?”

    童皓刀枪不入:“殿下若关心此案,可向安都府主理此案者问询,臣只奉令辅助搜寻逃犯,其余一概不知。”

    颜郜襄眯起眼睛,“是吗?可是本宫听说,是你向安都府尹证明,当夜二人之死是入室抢劫不成,意外死于火中。”

    他问到此话时,意味太过明显,简直已毫不做遮掩,只剩施压,童皓终于微微抬面,一板一眼:“殿下,臣秉公办事,问心无愧。若是殿下认为臣行事有纰漏或不足之处,请禀奏官家,臣自当心服口服。”

    颜郜襄咬牙,手不由扣紧腰间玉佩,偏童皓也不再装模作样,直接道:“臣有重任在身,不好久留,今日不得不先行告辞,殿下勿怪。”说罢朝他一行礼,径直远去。

    “……”他走之后,颜郜襄许久没有说话,倒是缓了好久的脾气,才没有摔碎杯盏:“李贞那边如何?”

    侍从见他心情好转,忙答:“听说平穆公主令人好生照顾了他一番。”

    “皇姐是真的恨他啊。”颜郜襄嗤笑一声:“活该。”

    他虽知李贞狂妄,却不知李贞竟得罪了这么多人,外祖安国公那边联合诸臣上奏,简直一呼百应,又阴差阳错遇到李贞命人纵火、李吉星惨死,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终于将李贞完全击垮,即便爹爹有心想保他,也是保不住的。

    深夜烛火晃动,灯影不稳,他起身,划过脑子里那张脸,烦躁道:“且等明日罢,先找到人再说。”

    ——

    夜深,三人险险过了官兵把手的关口,小舟缓缓进入菰州。

    此时江面上的船已寥寥,两岸灯火倒是逐渐分明,李宿轻手轻脚走到外头,见张伦定定望着水面,也没有入睡,便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把你小冤家哄睡着了?”张伦问。

    “别胡说。”李宿回看一眼船舱,谢相呴裹着他的外衣,缩成一团,睡得还算安逸。

    “切。”张伦不屑,却也不再提此事,只托腮问:“原来你叫李宿啊,西北人?怎么和这些公子哥扯上关系的?”

    “幸将军。”李宿答:“让我和他们一起上学念书。”

    张伦自然听过幸景彰的威名,这次侧过头来,自上而下认真将李宿看了个遍,才道:“你小子,够直,够狠,也够厉害。”手按上他的肩,使劲捏把李宿的骨头,心中明晰:“也是个从军的好苗子,难怪幸将军会赏识你。”

    李宿想起幸将军曾经对自己说的话、教于自己的道理,只说:“幸将军是个很好的人。”

    “好人往往没什么好报。”张伦脱口而出。

    李宿侧头看他,张伦反而瞪大眼睛:“这么看我做什么?你看你自己这样子,不就知道我说得对不对了。”

    李宿不语,也静静看着流淌的河水,想起丹州。虽然两处距离千里,一切都完全不一样,但月光是一样的,洒在水面上流动的银光也是一样的。

    “虽然我欠你的恩情是还完了,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你那个……”见李宿猛地看向自己,张伦忙改口,只抬起下巴,往里别了别,示意自己是在说谢相呴:“他是个嘴甜心黑的,小小年纪就一肚子算计,你跟他在一处,早晚要吃亏。”

    “他从没有算计我。”李宿答。

    “你怎么不知道他是不是看重你?在你身上押宝?”张伦翻白眼:“再说他若真算计你,你也不一定能察觉到。你知不知道除我之外,他还安排了另一群人待命,若不是我把那些人收拾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李宿看了张伦一眼,却执拗地摇头:“他不会。”

    谢相呴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而真正在他身上押宝,看重他未来的另有其人。他从来都很清楚。

    张伦见他如此,原本还想进一步跟他细细说开,再行劝阻,脑中却偶然快速闪过他们自在柜坊中见到李宿后的种种,一时竟有些哑然……前一刻还忍着害怕,顶着刀都强装镇定跟他对峙的小孩,见了李宿就频频失态,三番五次落泪——?

    好像是有些奇怪。

    张伦的面色忽然变得十分奇怪,他头皮发麻,目光在李宿和船舱之间来回扫视,什么也讲不出来,最终还是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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