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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他叹气道:“我一会儿再与蒋如赫说说,他就是不把他儿子当人,总归要给我两分面子。外地的大夫有来的吗?”

    魏河道:“大人,临州的大夫都找托词不肯前来,我猜大概是因为诊治对象是王府中人。稍远些的州县我也联系了,正在等消息。”

    池渊:“……我等得了蒋翡也等不了了。”

    他越想越是焦躁不安,“魏河,我如今身在棉州,京城如何动荡无法亲眼见得;而处理棉州诸事,更是步步受限。就算把棉州洗了一遍,只要拓南王府屹立不倒,也迟早回到如今这个啖肉喝血的状态。”

    只要拓南王府屹立不倒,蒋翡也过不得什么舒坦日子。池渊想。

    “我手中不是完全没有指向王府的证据,只是并非铁证。何况在皇上眼里,清晏侯怕是比外地藩王更像个眼中钉、肉中刺……我若是真要弹劾拓南王,怕是不但打击不了他,连侯府都要搭进去。想来蒋如赫也明白这点,整日在我面前有恃无恐的很。”

    这是第一次池渊如此剖心剖肺地与心腹谈论政事。魏河脸色也冷肃起来,他拱手道:“大人,侯府世袭几代,也算历经风雨,枝脉旺盛。您是最清楚侯爷和贵妃为人的,两人分别守着前朝和后宫,就算出了什么岔子,怕是也能很快圆回来。”

    池渊闻言情绪却无好转,他摇头道:“前朝和后宫……这反倒是我最忧心之处。”

    他闭上眼,抬手掩面。

    老郎中为难的话尤在耳边回荡:

    “蒋小少爷这脉象……实在诡异,阻滞微弱,节律失常;绝非风寒,更像是淤毒未清。不敢说药石无医,但已是灯枯油竭之相,老夫实在没法子医治。”

    走或是留,皆是进退维谷。他又能如何抉择呢?

    第26章

    蒋翡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没见过池渊。

    令他更为意外的是, 蒋如赫竟然松口给他留了休息时间,没有让他日日往北三县跑。虽说想不明白父亲这是打的哪门子算盘,蒋翡还是当机立断拒绝了。

    他觉得自己没有可浪费的时间了。

    他把池渊设的“只赈极贫”的牌子撤了, 每日巧言令色,连哄带骗地让灾民签了招安契约。

    当他听见第一句窃窃私语:“池大善人最近好像没以往上心”, 就知道捧杀要开始真正生效了。

    在蒋瑛着急之前,他主动派人传了些无关痛痒的消息, 压一压池渊的民间声望;若是等到蒋瑛坐不住, 谁知道他能给池渊造什么难听的谣言!

    日趋一日,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蒋翡手中签的字契多了起来。每日分发的银两、棉衣越来越多,新搭的棚屋里也逐渐住满了人。

    后面蒋翡又见了一次池渊的心腹魏河, 对方让他再把“只赈极贫”挂上便匆匆走了。池渊最近好像忙得焦头烂额,但蒋翡并没有细究他究竟去做了什么;等到北三县所有村全部走了一遍,蒋翡手中的一千份空白契约竟全部画了押。

    这几天王府热闹非凡。蒋瑛的婚期不日便到,府中上下流光溢彩, 焕然如新。

    蒋翡日日看着往来仆役登上梯子, 把宫灯一盏盏挂到在檐下,又举起刷子把墙壁细细漆一遍。而匠作声与戏班排练声喧闹不休, 吵得他根本休憩不好。

    幸好蒋翡并无休憩的意思, 他完成招安的第一天, 就敲了蒋如赫书房的门。蒋如赫见他的第一眼后微微颔首,久违地赞扬了一句:“做的不错。”

    蒋翡恭敬地道谢, 还在组织语言, 就听见蒋如赫先开了口:“我刚好有事找你, 你兄长婚期将近,各地贺礼也在路上了。其中田庄、铺面等资产需要与府中旧产厘清, 记录入册。你一会跟账房一同核对一下,别出什么差池。”

    蒋翡心中一喜。他本就想伺机去一趟账房,蒋如赫这番要求可谓天助。他称是,正想退下,父亲又叫住他。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蒋翡本想以复核契约内容为由去一趟账房,此时蒋如赫既然给了他别的理由,他自然不想横生枝节。于是愧疚道:

    “儿子此前懈怠,耽误了招安进度。虽然后面把效率提了上来,但仍心怀歉疚,就是想来问问父亲……有没有什么我能帮的忙而已。”

    蒋如赫望他一眼,情绪似有松动。

    “你此次忙完就去休息吧,我把何益调过来,给你好好调养身子。”

    蒋翡敛下眉眼,谢过父亲。他今日穿的极厚,里衣外套了件广袖外袍,又披了一层鹅毛大氅。原本该是极暖和的,他此刻却手心冰凉,冷汗涔涔。

    一路走的魂不守舍,再敲响账房的门,咚咚的叩门声如闷雷般乍起,蒋翡猛然回过神来。

    他无数次来过这间隐蔽的屋子,尽管状似空无一人,但拓南王所剩无几的精兵几乎都在四周悄悄埋伏着,以防窃贼或外敌。

    账房先生揉着眼睛给他开了门,蒋翡把令牌一晃,道:“我受父王之托,来同先生一起核对府中资产。”

    “二公子好久不见啊,快进吧。”账房做了个请的手势。

    账房内布置简单,只有几排檀木架子整整齐齐地列于其中。

    “二公子,来这边。”账房招呼他。

    蒋翡应了一声,把衣袍拢紧,去了账房先生那边。

    蒋如赫封王只有短短七年,所以各类文书、账簿并不多。由于来过多次,蒋翡非常清楚每排每列放置的分别是什么文件。

    他默不作声地与账房先生一起核验资产,脑中把这间屋内的布置走了千万遍。时间越是流逝,他越发紧张害怕,指尖颤抖地更加厉害,反而有些退缩了。

    王府虽说阴森压榨,好歹也是个容身之所;他虽是病入膏肓,又不曾有人亲口说过自己就是必死无疑了……

    蒋翡,何至于此呢?这一步踏出去,你便无回头路了。

    他低下头翻了一页文件,思维乱作一团,呼吸也急促起来。

    “二公子?你是不是不舒服?”账房的声音把蒋翡的思绪生生扯回来。

    蒋翡意识到自己抖得太厉害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下去,心一狠,抬眼向账房温柔一笑:“还好,只是有些——”

    话音未落,他就再次抬袖表演起来。直咳得血气上涌,撕心裂肺,看上去仿佛马上就要背过气去了。

    账房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蒋翡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痛苦道:“你去我房中,床头下面第二个抽屉,有个白瓷瓶……帮我拿来……”

    账房忙不迭地点头,连滚带爬地跑远了。蒋翡仰面盯着木架,强撑身体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不远处的架子前。

    他一边咳嗽着一边从架中掏出厚厚一叠纸张,粗略一翻,正是他无比熟悉的招安契约。

    蒋翡解开衣扣,散开外袍,在布料夹层中取出几叠白纸,细细摞在一起。

    几张仿照原版誊写的几张假契约被他率先抽出来,放在最顶,白纸压在下面;手中动作不停,又把真契约上绑着的麻绳挨个解了,缠在这旮废纸上。

    整个过程中他手抖得几乎系不上绳子。咳嗽怎么也止不住,肺部剧痛,头昏眼花,就算紧咬牙关,血沫也止不住地从齿缝中往外溢。

    蒋翡心中焦急,又恐被人发现端倪,不敢让血迹留在地上;干脆半伏着身子猛咳,把这一厚叠契纸当作手帕用,淤血尽数喷到纸张表面。

    待到纸张被洇得半透,字迹签名完全被浓郁的血色盖住,蒋翡终于将麻绳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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