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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文学www.aiwenxue.cc提供的《凤来仪》391、番外二十八:郈素(第2/2页)
终日躺卧屋内,闭门不出。
我何尝不知,郈氏满门的荣华全系于我一身,我一旦身死,整个郈家便会倾覆。
可我同样明白,安昶,本就不想让我活下去。
昌荣二十五年的冬天,天寒地冻,漫天飞雪。
我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寒冬。
那一年,我死了。
洛州城内,家家户户欢度新年。
百姓张灯结彩,张贴门神春联,上街采买年糕、汤圆、饺子。
唯独我的府邸之内,高悬白幡、白灯笼,举府披麻哭丧,正堂停放着我的棺椁。
满城皆是喜庆喧嚣,唯有我府中凄清冷落。
可就在我身死的这一日,安昶派遣五千兵士包围府邸,前来抄家。
府中男丁当场遭到屠戮,鲜血溅满府院,血流遍地,尸骸堆积。家中女眷,全部被没入教坊司沦为娼妓。
安昶步步相逼,我的小儿子郈玄被逼至起兵造反。
那日朝廷屠戮郈氏满门之时,他并不在府中。
他早已隐隐嗅到山雨欲来的危机,虽看不透安昶心底真正的算计,却满心惶惧。
他深知我功高震主,一旦我身死,安昶绝不会放过整个郈家。
于是那日他提前离开府邸,奔赴城外,想要召集自己麾下八百亲兵,共商出路。
他心中本只有两条路,要么令部曲解甲归田,他携全族遁迹山野,归隐避祸;要么,便揭竿起兵,拼死一搏。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祸变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根本不给他从容谋划的余地。
昌荣二十六年春,晚枫城外,殊死一战就此拉开。
滚滚狼烟冲天而起,战火席卷四野,焦糊血气弥漫在天地之间。
黑云沉沉低压,白日昏暝如暮,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厮杀黯然。
兵刃断裂散落,狼藉铺遍战地,满地尸骸横陈。
奔腾的战马踏过血泊,殷红的血色一寸寸浸透泥土,无数将士埋骨沙场。
铁蹄宛若千钧重锤狠狠捶砸大地,隆隆震响撼动四野,尘土漫天飞扬,遮得人双目难辨远近。
锋刃交锋之间鲜血四下飞溅,断首滚落尘土,无数士卒负伤倒地,腹痛肠流,转瞬便被奔涌而过的战马轮番践踏,尸骨碎裂。
乱军之中,郈玄手提阔柄大刀,独对安昶麾下三员大将。
刀风猎猎呼啸,浑厚磅礴的内力如同海啸狂涛自他周身翻涌炸开。
每一刀劈出皆劲风卷地,招招狠绝凌厉,直取敌人要害。
刀锋起落之间威势磅礴,一人周旋三将,你来我往,缠斗不休。
漫天箭雨呼啸倾泻,矢石如雨,硝烟与浓烟将整座战场笼罩。
纵然郈玄悍不畏死,刀法勇烈,终究寡不敌众。
几番死战下来,他浑身遍受重创,皮肉翻裂,浑身衣衫尽数被鲜血浸透,早已耗尽气力,再无完整战力。
他踉跄着退开战圈,摸出早已备好的酒坛。
烈酒泼洒在血肉外翻的伤口上,灼痛钻骨,他却置若罔闻,仰头举坛,大口痛饮烈酒,以酒麻痹满身剧痛。
满身血污狼狈,伤口皮肉翻卷淋漓,他一手紧握大刀,一手高擎残酒的酒坛,扬首长啸,放声狂笑。
那笑声豪放震天,却又裹挟着无尽凄凉,痛快之下,藏满了满腹委屈与不甘。
他本无心谋逆,却被逼得走上叛路,一腔愤懑尽泄于这大笑之中。
“哈哈哈哈——!”
笑声落罢,他猛力将酒坛狠狠掼向地面。
砰!!!
陶坛碎裂,烈酒混着碎片四下迸溅。他扬声大吼,“痛快!”
他抬眼回望身后,跟随自己杀出的八百亲兵,如今已是寥寥残数,余下之人依旧浴血死战,不肯屈膝。
他眼底烧起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不再求生,而是握紧染血大刀,悍然孤身冲向三名大将。
刀光残焰,孤躯赴死。
三员大将合围而上,数柄兵刃齐齐刺砍而来。
鲜血喷涌,郈玄身遭数创,最终力竭倒地。
郈玄兵败晚枫,落得个身首异处的结局。
他本无意谋反,是上位者的猜忌屠戮,硬生生把他逼上战场。
纵败身死,却死得刚烈,一身傲骨,未曾折半分。
而也正是他起兵谋反,安昶便借着郈玄谋反这件事,有了大肆清算郈家的借口。
他对外宣称,郈家心怀谋逆,因此才遭到满门抄斩。
何其可笑!倘若不是安昶步步紧逼,我郈家,又怎会走到谋反这一步?
唉,我这一生啊,生于乱世,搏于沙场,赢过赫赫功业,也担下过满身血污骂名。
世人读史,看见的是我赫赫战功,看见的是我凶名滔天。
他们记我战无不胜,颂我当世名将;也骂我奸佞残暴,唾我苛政害民,指责我稷州屠城,累累血债难赎。
却少有人看见,这乱世如人肉磨盘,身在漩涡之中,很多时候,不做恶人,便连活下去都成奢望。
我起于娄澜官宦门第,父死君昏,故土无可留恋,只得背井离乡。
一身刀马本事,辗转街头卖艺求生,而后遇安昶,倾心相付。
我在沙场上一刀一枪搏出盖世功名,也曾真心敬重缑卿这般胸襟磊落的对手,亦叹服过贝时西一介文臣死守坚城的傲骨。
我挥师踏破北越,成就毕生顶峰功业,可那胜利的荣光底下,是稷州满城百姓淌不尽的血泪,这份罪孽,我从不辩驳。
我以为竭尽心力讨好帝王,大兴宫苑、搜刮民财,把所有恶名揽在自己身上,只要尚有利用价值,便能护住郈氏一门老小平安。
可功高即是罪,权重便招疑。
君心从来凉薄,哪里谈得上什么君臣恩义。
我早已看穿太医药碗里暗藏的慢性毒药,选择拒药待死,只求以一死换宗族苟全。
可笑就连这点卑微期许,终究也成泡影。
我死在洛州新年漫天风雪里,城外万家灯火欢庆岁节,我府中白幡垂地,哀乐凄切。
尸骨未寒,家门便遭铁骑围抄,族中男子尽数殒命,女眷沦落风尘。
我的幼子郈玄,本无半分反意,不过是想寻一条全族归隐的活路,却被安昶步步驱逼,只得率八百亲兵孤兵赴死。
晚枫城外,他酒洒创伤,仰天长笑,一身傲骨血战到身首异处。
而他的奋起反抗,反倒成了帝王清算郈家冠冕堂皇的借口。
何其讽刺??
作乱的是逼反臣子的君王,背负谋逆罪名的,却是走投无路的受害者。
这青简史册,功过是非,向来由胜利者执笔。
安昶坐稳他的江山,千秋美名归他,所有的污秽骂名,尽数堆在我的身上。
我的才略,我的战功,被一笔带过;我的杀戮,我的过错,被无限放大。
若有来生,我不愿再执掌三尺大刀,不愿再做威震列国的名将权臣。
只盼生于海晏河清之世,不必以杀立身,不必以恶求生。
只是乱世没有来生。罢了,千秋誉谤,便任由后世评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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