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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绘呆呆点头。

    裴恕之:“《礼记》远较《左传》字少,你犹豫至今,是因为厌恶《礼记》中礼数繁杂,冗长啰嗦么?”

    被说中心思,卢绘赶紧点头。

    裴恕之笑了笑,“你是不是还没读过《礼记》?”

    卢绘预感又要被讥嘲了,丧气的低下头。

    裴恕之拿着书本走来坐到床榻边上,一手放在少女肩上,语气温和道:“其实许多人对《礼记》有所误解,三跪九叩首是礼,重义守诺也是礼;尊卑有序是礼,教化仁善也是礼。”

    卢绘惊讶的抬起头。

    裴恕之耐心道,“我来问你,若你阿耶托管事去收账,管事一看到手钱财如此之多,妻儿老小也不要了,索性卷财逃走——这样可以么?”

    “这怎么行?”卢绘抱着被子坐起身,“行商也要讲信用的。”

    裴恕之又道:“有个书生外出求学,读的诗书满腹,回来却不愿告诉他的朋友,只想着独自发达,这样可以么?”

    卢绘犹豫,“不大好吧,既然是朋友……这些都在《礼记》中么?”

    裴恕之揉揉她的温软细白的脖子,笑道:“在《儒行》篇中有,‘儒有闻善以相告也,见善以相示也’。”

    卢绘忍不住点头,“这话说的好。”

    裴恕之:“听说过《女诫》么?”

    卢绘一脸鄙夷,“我阿娘说那东西只配拿来烧炉灶。夫妻之义应当是互敬互爱,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你对我不仁,我对你不义——女子哪有书里写的那么自贱。”

    裴恕之笑起来,“写这本《女诫》的是古时一位极了不起的女子,世人称其为‘班大家’。《女诫》虽是她写的,但她一生开坛讲学,著书立传,与当世名家饮酒笑谈,纵论学问,是一日都没照那本《女诫》里写的活过。”

    卢绘皱起鼻子,“那她为何要写那本书?”

    “因为当时的皇帝令她写的呀。”裴恕之刮她鼻子,“譬如你,其实不喜欢用剑,但若陛下下令让你舞剑,你听不听令?”

    卢绘怂笑,“那,那是要听的。”

    裴恕之:“你觉得《女诫》只配填炉灶,可当时却有一位妃子靠这本书取代了皇后,获得皇帝的宠爱与信任,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卢绘大是惊奇,“这是怎么回事?”

    裴恕之的回答颇有深意,“因为《女诫》的真正作者并不是班大家,而是皇帝。”

    卢绘仔细想了想,既然班大家从未有一日遵从过《女诫》,那么书中所写显然非她本意,是对皇帝心目中淑女佳人典范的描述。

    但那位妃子具体是怎么做的呢?她似懂非懂。

    看少女困惑,裴恕之将手中的书本递过去,“《礼记》中的确有诸多繁杂迂腐之说,我年幼时读来也觉得烦;然其中亦有许多劝人向善,友爱世人,坚毅心志的中肯道理。”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样书,百样人,如何读书用书,全凭自己的领悟。”

    卢绘双手接过《礼记》,心中感受大不一样了。

    她歪着脑袋,“少相,你是特意来教我读书的吗?”

    裴恕之坦然:“是的。”

    卢绘趴在床上,埋头入被褥,小声问道,“少相不生我的气了么?”

    裴恕之笑了,“明明是你生我的气。”

    卢绘大喜,大声宣布:“我早就不生气了!”

    裴恕之摸摸她的额头,温柔道:“我知道,我们早已和好了。”

    少女欢喜的伸臂抱住他遒劲有力的腰身。

    裴恕之好笑,仿佛腰间缠了一只小兽,毛绒绒的脑袋拱来拱去,萌萌的,乖乖的,很讨人喜欢。他顿时觉得,哪怕不学的文武双全,魏国夫人也会中意的吧。

    天下之大,四海之远,怎会有人不喜欢他的绘绘呢。

    *

    回到沐香斋,裴恕之依旧心情愉悦,嘴角噙笑。

    老宋盯着他的脸一直看。

    裴恕之奇道:“先生在看什么?”

    老宋:“老夫在看春风。”

    裴恕之失笑:“天寒地冻,哪来的春风。”

    “在少相脸上。”

    作者有话说:

    关于《女诫》那段,一半是男主编的,用来鼓励女主读书。

    第59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三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惟天惠民,惟辟奉天——”

    “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

    “释意。”

    “老天爷爱惜百姓,君王秉承老天的意思。夏王桀没听老天之意,施行恶政于天下,于是上天就降命保佑成汤废黜夏朝的国运——可是人们怎么知道成汤起兵是老天爷的意思,而不是兴兵作乱呢?难道靠求签掷骰?”

    “打赢了自是天命所归,没打赢就是天命未到。”

    “啊?哦,好吧。”

    “少废话。下一句,‘邦有道,危言危行’——”

    “啊啊,这个我知道,当初学馆里有个讨厌鬼拿这句刁难过我,下半句是‘邦无道,危行言孙’。意思是国家有道,那就是说正直的话做正直的事,国家若无道,行事还是要正直的,但是说话就要像孙子一样看人脸色咯。”

    “好好说。”

    “……但是说话就要谦卑谨慎了。其实过不了端木舍人的考较也无妨,如今我再回到学馆,就无人能刁难我了。”女孩不禁飘然。

    “才读了几天书就自高自大,有学识之人要刁难你轻而易举。下一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呃,道也者…不可须臾…可离非道也。是故,是故……”好绕口的东西!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这些日子你不过是囫囵吞枣,遇上真正的读书人,要与你讨论著书之人的来历与学派,细究此句的由来与写这话时的朝局风气,你该如何是好?”

    裴恕之年轻秀雅的面庞上一派端正肃雅的学究气,与他平日里笑里藏针的权臣之态迥然不同。

    卢绘老实认错,“我错了,不该自鸣得意,浅薄至此。”

    这时,老宋敲门进来,“少相,董相公已至。”

    卢绘插嘴,“又是董奉常大人呀,他这阵三天两头的来,求亲都没这么殷勤的!”

    “不得妄言。”裴恕之用书卷敲了下她的头,然后在凌乱书案上随手扯了半张纸,提笔就写,“你《论语》差之不多了,《毛诗》与《尚书》背诵尚可,释意不足,至于《礼记》,且得多下功夫。”

    他下笔极快,字却不乱,一手簪花小楷甚是漂亮,秀丽的仿佛清澈的溪水泼在枝头花苞上,若卫夫人有灵,定不吝盛赞。

    卢绘凑在一旁看着,心想自己不知何时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来。

    “我列出了你的几处缺漏,另有几条细则,你看看。”裴恕之将半张纸片递给她,“我去去就回,你先自己诵读。”

    “是。”卢绘郑重接过。

    这些日子裴恕之每日下值后都会来她屋里,有时他只坐一刻钟,有时会待到入夜点灯,问她今日不懂之处并即时纠正,还会在她头晕脑胀之际说些莫名其妙的故事。

    裴恕之说这是寓教于行的醒世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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