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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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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将诏书缓缓合上,目光落在高攀龙身上:“高大人,哪一条礼法能大过陛下的圣旨?”

    高攀龙语塞,献俘不同于朝会,面对朝臣也就罢了,站到百姓兵卒面前总归有失体统,可皇帝都不在意,皇后只要拿住这点,他说再多也没用。

    方从哲站在文臣最前列,心中五味杂陈,他历经三朝,也曾见过后妃干政的场面。万历初年李太后垂帘,但那只是在小皇帝年幼时暂代,从不敢公然代行天子之礼。

    眼前这位皇后不过十六岁年纪,入宫不足半年,竟有这般胆识与手腕,还精通各类典籍信手拈来。

    他忽然想起事情还未说破时,他们对奏折批复的称赞,暗暗叹了口气,皇帝看人的眼光到底是比他们准的。

    方从哲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奉旨代天子受俘,臣等谨遵圣命,不敢有违。”

    他这一表态,韩爌孙如游也纷纷跟进,六部尚书见内阁已表态,只得陆续躬身附和。

    高攀龙并不言语,默默退回了队列之中。

    张居正站在丹陛之上,扫过底下黑压压的群臣,那些低下去的头颅,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不甘却无可奈何的面孔。

    她知道,这份顺服只是暂时的,他们仍会在暗处等着,等皇帝回来,等她露出破绽,等风向转变的那一天。

    到那时,今天咽下去的那些话会十倍百倍地涌回来,每一句都将比今天更加锋利。

    张居正微微昂首,目光直上云巅,恍如陨星流火正撕裂天幕扑面而来。

    要战,便战。

    朝会散了之后,群臣三三两两地退出皇极门。

    有人愤愤不平低声咒骂,有人忧心忡忡摇头叹息,有人若有所思沉默不语,也有那心思活络的已在盘算如何搭上皇后这条线。

    方从哲走在最前面,身后的刘一燝追上来压低声音道:“方阁老,今日之事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方从哲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几份通透与疲惫:“刘阁老,老夫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一些的。这位皇后娘娘不是寻常人,她今日在朝上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皇明祖训》的条文怕也是滚瓜烂熟,你觉得这是一个深宫妇人能做到的?”

    刘一燝愣住了,方从哲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刘阁老,陛下不是昏君,皇后也不是妖后,咱们这些做臣子的,与其操心那些不该操心的,不如想想怎么把分内的事办好,告辞。”说罢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刘一燝站在原地怔了许久,直到韩爌从后面赶上来才回过神。

    “刘阁老,方阁老说得对。”韩爌与他同行,低声道,“陛下在前方打了胜仗,这时候谁跳出来谁就是靶子,咱们东林党这些年树敌够多了,不能再替人当出头鸟了。你看看诏狱里关着的那些人,他们哪一个不是跳得太快太高?”

    刘一燝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加快脚步离开了皇极门。

    他心里清楚,方从哲和韩爌说得都对,可心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一个女人对着满朝文武发号施令,准了尚书的致仕,任命了新的尚书,把言官们骂得狗血淋头,这成何体统?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的手段确实老辣。今日朝上那一番话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分毫不差,更要命的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大义名分上。

    不是为自己争权,是为陛下分忧。不是贪恋权位,是奉旨行事。这一手以退为进以守为攻,比那些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还要纯熟。

    陛下啊陛下,你怎么就认准了她呢!

    山西那边,朱笑笑正忙得脚不沾地。

    大同府的鱼鳞图册乱得一塌糊涂,范永斗等人霸占田产的手段五花八门,低价强买,伪造地契,勾结胥吏篡改图册已是常态,更有甚者直接派家丁把农户从地里赶走强行霸占,演都不演了。

    几十年下来,这些田地几经转手,或被转卖给别家,或被当做嫁妆陪送了出去,甚至有些被范永斗献给了某个藩王做庄子。

    朱笑笑要做的,就是把那些被霸占的田产从层层叠叠的伪契和假账里一点一点地抠出来。

    秦良玉的白杆兵在这件事上派上了大用场,那些试图阻挠清丈的豪强胥吏被这些杀气腾腾的汉子一瞪,腿就先软了三分。

    有几个不长眼的还想煽动佃户闹事,被秦良玉带着人直接堵在祠堂里,刀还没拔出来,那些人便全招了。

    张居正的回信送到大同时,朱笑笑正蹲在地头跟几个老农说话。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布短褐,裤腿挽到膝盖踩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田块的简图。

    那几个老农一开始还战战兢兢的,后来见他实在不像个皇帝的样子,便渐渐放开了,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这几十年来田地被霸占的经过说了个清清楚楚。

    朱笑笑接过信时手上还沾着泥巴,他把信纸抽出来蹲在田埂上便看了起来。

    张居正那笔工整端秀的小楷写了整整十几页,条分缕析,层层递进,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标注了不同地形田块的丈量方法和计算公式。

    “清丈田亩之要,首在地籍。地籍不明,则田赋不清;田赋不清,则国用不足。有田者无税,有税者无田,豪强兼并而小民流离,此乃天下通弊,非独一县一府为然。”

    她写的是自己前世推行清丈田亩的心得,哪些地方当初推行得顺利,哪些地方遇到了阻力,豪强们用哪些手段抵制清丈,胥吏们又用哪些法子糊弄上官,她一一写来,如数家珍。

    朱笑笑读着也是豁然开朗,他毕竟没有跑过基层,全凭一腔信念摸索着来,连忙让人把鱼鳞图册摊开,对照着清丈心得逐条核验。

    张居正写得极细,几乎到了细思极恐的地步,但朱笑笑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99的政治给你打工还要什么自行车?

    他果断让随行的书吏抄录了副本,分发到各队负责核田的白杆兵手中,命他们照此办理。

    白杆兵们对核田的差事上手得比预想中更快,这些兵士大多是农家子弟出身,对土地有着根植于血脉的敏感。

    再加上那份心得指引,核田的速度从最初两天一个庄子,到后来一天两个庄子,再到后来只要鱼鳞图册齐全、人证到位,半天便能核完一个庄子。

    朱笑笑每核完一处,便让人在村口贴出告示,将发还田亩的清单张榜公布,并写明如有异议可在三日内到临时设于县衙的核田公所申诉。

    起初还有几个豪强的家人试图浑水摸鱼,拿着伪造的地契来冒领,被当场识破押送县衙枷号示众之后,便再没有人敢来试探了。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万全左卫辖下的一个村子。村东一片约二百亩的上等水浇地,地契上写着是范永斗的产业,可村里几个年过七旬的老人都说,那片地打从他们爷爷辈起便是村里的公田,后来不知怎的就成了范家的,谁也说不清个来龙去脉。

    朱笑笑让人把鱼鳞图册翻出来,又传了那几个老人来问话,正问到紧要处,骆养性从村外打马赶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陛下,太原那边传来消息,晋王府的庄田查出隐占民田三千余亩,地方官不敢处置,请陛下定夺。”

    朱笑笑接过骆养性递来的文书,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晋王朱求桂是朱元璋第三子晋恭王朱棡后人,太祖十一世孙,这一支在山西经营了两百余年,根系之深远非范永斗那样的商人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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