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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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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老物件生了怪,从一方死物变成一个有自我、有想法的怪,从空到满, 从无到有,得有一番机缘才行。

    原来,阮颜的残魂依托一把戥子成怪, 便是被这流火相淬。

    ……

    想到阮颜,王蝉有心想问一问阮颜和许四文的旧事。

    自戥子精去沅江上寻莲蔓妖后, 莲蔓妖前程往事尽忘。

    他记着阮颜的姓, 懵懵懂懂时便给自己取名唤做阮莲生, 再见到阮颜, 却没有忆起半分旧事。

    瞧着年轻的阮颜,他就眼神游移, 一副局促模样。

    手指头也没个空闲,一下又一下地掰扯衣裳下角, 将本就脆弱的衣角撕得更破了。

    要不是在水里泡着,一张脸常年累月的冷白, 非得红成猴屁股不成。

    两人说不了几句话, 阮莲生就顶着一身学子衣裳, 在流水中乱蹿而去。

    快得像一条游鱼,戥子精怎么撵也撵不上。

    当然,按他的话来说, 他这不是羞,是怕的。

    “阿蝉我和你说!”阮莲生振振有词,“我跟在船后头都听到了,老艄公和他儿子说了,瞧到太漂亮的女子得小心,因为那是山里的母老虎下山了——凶咧!”

    “真是这个理儿!”他加强语气。

    “一瞅着她,我这心头就控制不住,砰砰砰的,好像下一刻就要跳出来一样,慌得很!”

    果然是母老虎下山……不不,是母老虎来大江了,凶得很!

    一日夜里,阮莲生扒拉着埠头处的石头,一半身子在水里,一半在水中石头面上。

    他摸了摸自己没动静的心口,探头和王蝉偷偷说上一句,紧着又缩了缩脖子,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阿蝉,我和你说这些话,你不会笑我胆小吧——”

    “嗐,我就是心慌慌得难受,就想说说,老艄公说了,心里话不能搁着,搁着搁着,得生病,生暗鬼,说说就舒坦了。”

    “要不是他儿子每回瞅着我,就跟瞅着鬼一样,大惊小怪啥呀,都老熟人了,”他抱怨,“不然,我就和老艄公说了。”

    阮莲生尤抬头觑了眼夜里为獬豸石像养灵的王蝉,想到什么,手化作一叶莲蔓,挠了下湿漉漉的发,腼腆地笑了下。

    王蝉:……

    老艄公的话,在莲蔓妖这里向来被奉若圭臬,这一刻,它的含金量又重了几分。

    王蝉恨铁不成钢,“你不是胆小,你是傻呀。”

    阮莲生不服气,“我怎么就傻了?我这心口跳得这样厉害,就是潜意识在告诉我,她就是危险。”

    “老艄公就是我那一字之师、句句之师,唬我有可能,教他自己儿子的话还能有假?漂亮的女子凶,就是母-老-虎!”

    最后一个母老虎,阮莲生说得一字一顿,格外认真。

    王蝉:……

    戥子精没法子,又扮了老态。

    不想这一扮,阮莲生吓得更厉害了。

    这不是近来孤魂野鬼嘴里提过的,桔县那会称人心肝的精怪么?

    邪门呢!还凶得很!

    三天两头的在街上闲走,遇到不顺眼的,将男子的心肝搁在戥子上一称,不够数了,吐一口气添上。

    说是要让人有良心。

    第二日,男子各个肚子鼓囊囊倒在街头,县衙仵作大着胆子剖了肚子,太阳一晒,嗬,流一地儿的黑水。

    不止阳世有茶楼茶寮,传递各方消息,阴间也有自己的小道消息流通。

    桔县死了好些个人,又死样可怕,游魂胆子不大,都躲着跑。

    人死为鬼,鬼生前为人,秉性大差不差,一样好添油加醋。

    也因此,桔县称量心肝的精怪凶名在外。

    阮莲生摸了摸肚子,想着自己常推水卷走旁人衣裳的行径,明白这事儿不好,却又没法子。

    衣裳在水里泡烂太快,得常换常新。

    莲蔓妖天性又爱穿衣裳,叫他忍住,心痒痒难忍。

    他的心肝——

    大抵也不够称量的。

    当即,莲蔓妖逃之夭夭。

    两人一个追一个跑,沅江江面广,又四通江河,往东去更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这些日子,一莲蔓妖,一戥子精,两者尽在水里你追我躲去了。

    旧事一直没弄明白。

    ……

    可想起空空和尚满嘴的胡话,王蝉又闭了口。

    骗术麻门出身的他,唱念做打,样样精通。

    说话向来是三分真掺七分假,叫人分辨不出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旁的不说,就是对着当日码头边,被徐安卿种了卫小娘子残魂的巧娘,她不知情,又不一定能有命能留,空空和尚也不露一分口风。

    只说牛儿是他贪嘴,宰了晒成肉干,吃了一路。

    谁也没想到,多年过去,牛姥姥竟留了张牛皮,更成了一方法宝。

    而且,大和尚未必知道此事。

    毕竟离许四文身死之事,已经是百余年前的旧事。

    ……

    “不能让这流火蔓延开,得想个法子止了这火。”

    王蝉瞧着莲花烛台,又看过高山之处,和身旁的白云阶低声说道。

    小勺山的山头隐隐在鬼蜮中浮现,如光影交错浮动,忽有忽无,阳光被梳成一缕缕,落地如流水淌来。

    这一处鬼蜮的阴物被流火灼烧,挺不过的,挣扎着不甘的鬼面消弭成灰烬。

    火舌卷过,只余焦土。

    有机缘的,则在烈火岩浆中浮沉着一张张鬼脸,睁眼尖啸。

    它们莫名拉长了身子,四周有黑炁被流火推着朝鬼面涌来,就像凝聚残魂一样,稻谷上的鬼面慢慢涨大,更拉成了身子。

    脖子、躯干、四肢……

    烈火炎炎中,竟又有了人的模样。

    一个个表面凝成了灰浆,裹着厚实笨重的壳,像被束缚一般,却仍一副挣扎往前模样,又或是起身抬脚就,意欲在茫茫路上跋涉……

    形形色色的人影在流火中定格,于火光中幽幽憧憧。

    王蝉明白,一旦凝淬成功,它们便会成空空和尚口中的法宝——

    如牛姥的牛皮一样。

    亦如那一方的陀罗经被或戥子精。

    是邪门,又或是还有一些人类残存的良心,其中,全然没有定数。

    一旁,空空和尚盯着前方,心头火热热的。

    “哈哈,”听到王蝉这话,他笑畅笑了两声,抢先一步道。

    “王檀越莫忧,我这就收了这流火,定不让你为难。”

    说罢,空空和尚抬脚往前两步,朝莲花烛台结了手印,一推一收,想要再凝流火到莲花烛台之中。

    “该死!该死!”片刻后,就听此处传来几声低啐咒骂声。

    王蝉侧目,就见大和尚袈裟鼓荡,接连又打了几个手印。

    速度愈来愈快,有些粗糙的指头灵活异常,几成残影。

    然而,莲花烛台压在头上,却像万钧之力压在头上,他的身形一点点矮下。

    “怎么就不成了?没道理啊!”

    斗笠下,也不知究竟是热的,还是心惊的,大和尚满头的汗滴落,如雨挥洒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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